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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棄之地 二十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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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棄之地  二十四

最先感知到的是腕間鎖仙鏈的寒意。

她本能地蜷縮指尖,卻觸到未愈的鞭傷,那人正用染血的掌心托著她後頸餵藥。

“醒了就自己喝藥。”

丹藥被重重砸在青石上,判塵鞭鞭梢挑開她蒙眼的白綾。

突如其來的光刺痛盲眼,林棲梧偏頭躲閃,露出頸間被傀儡絲勒出的紫痕。

“裝什麽可憐?”聞長生掐著她的下巴,“算計了那麽多沒算到現在這一幕?”

林棲梧空洞的瞳孔映著穢氣翻湧的深淵。

那些被她親手填入陣眼的魂魄正在嘶吼,聲音穿透共感咒刺入靈臺。

她顫抖著探尋著江挽瀾的身影,卻什麽也沒能感受到。

*

這些陣法對江挽瀾來說,遠不及魔淵來得兇猛。

指尖靈氣註入,幾息之間便找到了陣眼所在,可陣法破除之後,周圍仍是一片黑暗。

擊水聲也消失不見。

……

身後傳來極輕的足音。

江挽瀾旋身揮出的劍氣削斷冰淩,卻在看清來人時硬生生偏轉劍鋒。

澄明劍寒光擦著秦渡秋耳畔掠過,消失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。

“秦師姐?”

江挽瀾收劍入鞘,指尖凝出照明用的夜明珠。

“要來清理門戶?”

夜明珠的柔光暈開在秦渡秋緊繃的下頜線,她握劍的指節因過度用力泛著青白。

江挽瀾看見她唇角微微抽動,是秦渡秋自幼想說違心話前慣有的小動作。

分明瞧見來人眼中一閃而過的欣喜,卻又見她將劍橫在身前,滿臉戒備。

她劍鋒微不可察地偏了半寸,這個角度既能封住江挽瀾的退路,又不至於真正傷到對方咽喉。

劍穗綴著的虎睛石正泛著紅光。

“江師妹,你擅自……”

一根青銅刺突然破土而出,打斷未完的質問。

秦渡秋揮劍斬落的瞬間,江挽瀾已閃身至她背後,澄明劍架開斜裏劈來的穢氣刃。

“你若有疑問,等活著出去再問。”江挽瀾扯過她手腕,“潮音決可否彈奏歸墟引?”

“你當我是樂坊娘子啊?”秦渡秋掙開她的手,劍氣依然編織著樂音。

當第一個音符響起,兩人同時僵住。

詭異的逆轉樂音在漆黑的空間裏更加詭譎,好似讓人進入深埋地下的忘川河中,陰森縈繞在身邊,揮之不去的森冷氣息。

高音似嬰孩吮指啜泣,低音若老嫗磨刀霍霍。

仿佛有冰涼舌苔順著耳道舔舐腦髓。

被妥善保管在儲物戒中的青丘骨佩冒出虛影。

“秦師姐,用潮音訣震位起調。”

“我憑什麽信你,萬一你是幻境……”

江挽瀾的目光掃過來,秦渡秋還是照做了,反手揮出劍氣,諍潮劍的寒光卻在觸及黑暗時驟然黯淡。

“潮音決第六,角宿。”

秦渡秋割破指尖,血霧讓諍潮劍光更盛了三分,當音律穿透黑暗,兩人腳下的地面突然翻轉,將人扔回了白玉宮殿內。

可場景卻與此前大不相同。

數不清的修士遺骸在此處零碎著排列,其中不乏名揚四海的人物。

“鎖魂陣?”

江挽瀾走過每一個遺骸,其中的靈魂並未消散,也未能進入往生渡,而是被封在了遺骸之中,不知過去了多少年。

直到她的腳步停在了一位無比熟悉的人面前。

秦齊天。

“秦師姐。”

秦渡秋僅僅看了那遺骸一眼,“罪有應得。”

畢竟她在進神棄之地前就聽說了此前在臨淵城發生的所有事情。

穢氣如黑潮撞上白玉宮墻,琉璃瓦在沖擊中剝落成粉。江挽瀾將秦渡秋拽到飛檐下,青丘骨佩懸在兩人頭頂,結界外是沸騰的穢氣風暴。

“這骨佩,倒是挺頂用。”秦渡秋抹去嘴角血漬,諍潮劍橫在膝頭,“不過這玩意不是被聞長生拍下的嗎?你跟她才見幾面關系好成這樣?”

“是前輩交予我保管的,想來是提前算到了這一場景。”

“又是她?”

結界外的穢氣凝成數百張人臉,江挽瀾看見自己的倒影在其中沈浮,詭異感在心中叢生。

自己本該死在十五年前的,現在她無比確信這件事。

青銅銹味混著腥風灌入鼻腔,秦渡秋的劍尖已抵住江挽瀾咽喉。

諍潮劍的潮音紋泛起幽藍,這是青丘骨佩被觸發時的異象,幻境絕無可能覆刻得這般精細。

“你若是真的江挽瀾,三年前論劍臺我與你幾比幾?”

……

江挽瀾嘆氣,“三比四,你惜敗。”

秦渡秋瞳孔微縮,劍氣卻更淩厲三分。

“你與之前的幻境一模一樣。”



……



穢氣凝成的青銅手臂突然破壁而出。

江挽瀾旋身甩出骨佩,穢氣凍結臂膀的剎那,澄明劍已挑開秦渡秋的衣襟,鎖骨下方的舊疤泛著淡金,正是當年替對方擋下魔修毒掌的印記。

“現在可信了?”她將青丘骨佩拍進陣眼,“要審我也得等……”

整座白玉宮殿突然傾斜,穹頂垂落的冰淩化作箭雨傾瀉,兩人順著光滑的琉璃地磚滑向深淵。

江挽瀾反手將澄明劍插入地面。

秦渡秋拽著江挽瀾滾進神龕死角,虎睛石劍穗掃過對方滲血的頸側。

諍潮劍的寒光突然調轉,劍氣劈開撲來的穢氣團。

秦渡秋在漫天冰晶中掐訣,潮音訣激起的音浪裏混著自嘲。

“我方才竟然在盼著你是幻象。”指尖深深掐入她脈門,眼底翻湧著某種決絕,“要死一起死。”

潮音訣攀至巔峰的剎那,整座白玉宮殿響起琉璃碎裂的清音。

穢氣潮如退潮般縮回地縫,青銅手臂卻突然暴起,指尖離江挽瀾心口僅剩半寸。江挽瀾後仰閃避的瞬間,鼻尖擦過穢氣凝成的鋒刃,耳畔碎發被腐蝕成灰。

錚——

“江挽……”驚呼卡在喉間。

她伸手欲抓劍穗,卻見對方的身影在冰晶中逐漸透明,最終消失。

連骨佩的影子都蕩然無存。

*

神棄之地,唯一算作了解此地的只剩下一人。

那個用天缺騙取同情心的幕後之人。

聞長生未曾想從秦渡秋那取來的追魂香竟真的用上了。

追魂香的青煙凝成毒蛇,噬咬著虛空中的因果線。

聞長生踩著雷火掠過混亂的空間,目光鎖定在不斷移動的影子。

那抹影子淡得幾乎透明,卻仍捏著半截傀儡絲在修補命牌。

她正跪坐在破碎的命牌堆中,盲眼覆著的白綾浸滿血漬,指尖傀儡絲卻精準地縫補著某塊殘片。

“玩夠了嗎?”鞭梢卷住她脖頸,雷火灼得殘魂滋滋作響,“拿全城人的命陪你演戲?”

林棲梧空洞的眼窩轉向江不系,被狐火灼燒的唇角竟在笑。

“多漂亮的戲臺啊。”林棲梧染血的指尖輕勾,尖銳聲響直刺靈臺。

“江都主也來當說客?”林棲梧仰頭大笑,被灼傷的咽喉發出嘶啞顫音。

狐尾掃過她眉心,幻境如潮水漫開。

林棲梧跪在祠堂,掌心托著被剜出的右眼。血泊裏倒映著雙親扭曲的面容。

臨淵城祭壇,童男女的魂魄繞著她悲鳴。

林棲梧將傀儡絲紮進心口。

幾息之間便掙脫幻境。

“拙劣。”林棲梧捏碎心口傀儡絲,“你以為我沒見過真正的地獄?”

江不系瞇起狐瞳,“連最後這點人性都餵狗了?”

“人性?”

“當年他們剜我右眼時,可沒講過人性!”

判塵鞭的雷火在林棲梧頸間烙出焦痕,她卻仰頭笑得癲狂。

穢氣自地縫蒸騰而上,竟將雷火逼退三分。

雷火貫穿那人左肩,將她釘在神骸之上。

那神像空洞的眼窩……

那些本該被她煉化的魂魄竟真的在哭嚎,稚嫩的聲音穿透百年光陰。

“讓我猜猜,祝清竹消失了,對吧?”

她笑得瘋狂,沒有將自己身上的傷口放在眼中,只是享受地望向聞長生眼中的怒火,臉上泛起詭異的潮紅。

“她死了,消失了,你失去她了,對吧。”

江不系按住聞長生幾乎要下死手的動作。

這白玉宮殿內的命牌在豎瞳凝視下化作血雨。

狐火凝成的長槍貫穿她丹田,江不系踩著祥雲逼近。

“你目不能視,自然瞧不見真相,要不要再看一遍?”

她的眼中全然沒有憐憫,粗暴地將真相灌入到那人腦海之中,撕扯著她早已根深蒂固的思想與記憶。

林棲梧正在供桌下發抖,她聽見母親顫抖的聲音。

“酉時剖眼,當真能救她的命?”

“以眼換命,天道公允。”

蜷縮在劍宗地牢,腳踝鎖著捆仙索。

她聽見戒律長老的嘆息,“按律當誅。”

蒙眼的白綾滲出血跡,她始終記得那日,指尖殘留的溫度。

暴雨夜刨開墳墓,卻在棺槨夾層找到染血的信箋。

“她能活下去,便好……”

祠堂裏剜眼的不是雙親,而是她自己。

染血的指尖握著傀儡絲,將雙親做成了跪拜的偶人。

那些被她篡改的記憶正在重組。

臨淵城的童男女們圍著她起舞,脖頸都系著她親手紮的傀儡絲。

那些恨意,倒像是別人強加給她的。

祥瑞之氣灼燒著不斷重生的穢氣。

判塵鞭的雷火在林棲梧眉心凝成赤紅光點,聞長生眼底殺意暴漲。

“等等!殺了她,就找不到……”

秦渡秋踏著諍潮劍破開穢氣帷幕,劍穗虎睛石炸成齏粉。

聞長生的鞭梢堪堪停在林棲梧天靈蓋半寸,雷火燎焦了對方額前碎發。

江不系的狐尾卷住失控的鞭身,祥瑞之氣與雷火碰撞出漫天星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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